• 登入
  • 註冊



  • 購物車(0)
  1. 二手書搜尋
     

    書籍分類
    1. 回到書城首頁
    2. 【本日66折】
    3. 【最新上架】
    4. 【逛書房】
    5. 【人文 史地】
    6. 【文學 小說】
    7. 【自然 科學】
    8. 【休閒 嗜好】
    9. 【保健 美容】
    10. 【進修 語言】
    11. 【大學用書】
    12. 【財經 企管】
    13. 【心理 人際關係】
    14. 【家庭 親子】
    15. 【藝術 設計】
    16. 【傳記 珍本】
    17. 【漫畫 電玩】
    18. 【宗教 命理】
    19. 【電腦 網路】
    20. 【參考書 工具書】
    21. 【雜誌期刊】
  2. 買二手書 > 書寶官方書城  >【文學 小說】 > 中文小說

    【BQU】鬼地方_陳思宏


    作者: 陳思宏
    出版社: 鏡文學
    ISBN: 9789869837330
    付款方式: 7-11付款取貨、Web ATM、信用卡一次付清
    配送方式運費:
    • i郵箱純取貨  
      - 1~10本運費 $60 $40
      - 11本以上請分筆下單
    • 7-11付款取貨
      -運費 $60
    • 宅配/貨運/郵寄
      -運費 $120
    • 外島
      -運費 $120
    原價: 259
    售價: 229
    商品數量:1
    商品編號: O_U102426759

    書況補充說明:B自然泛黃書斑、髒污。
     加入購物車

     加入暫存清單

    限時特價,要買要快

    LINE分享
    FB分享


    其他二手書推薦


    • 商品資訊
    • 心得分享

    文字大小:

    以下書況,主觀上皆可閱讀,若收到後不滿意,『都可退書退款』。

    書況補充說明: B自然泛黃書斑、髒污。


    【購買須知】

    (1)照片皆為現貨實際拍攝,請參書況說明。

    (2)『賣場標題、內容簡介』為出版社原本資料,若有疑問請留言,但人力有限,恕不提供大量詢問。

    (3)『附件或贈品』,不論標題或內容簡介是否有標示,請都以『沒有附件,沒有贈品』為參考。

    (4)訂單完成即『無法加購、修改、合併』,請確認品項、優惠後,再下訂結帳。如有疑問請留言告知。

    (5)二手書皆為獨立商品,下訂即刪除該品項,故『取消』後無法重新訂購,須等系統安排『2個月後』重新上架。

    (6)收到書籍後,若不滿意,或有缺漏,『都可退書退款』。



    [商品主貨號] U102426759

    [ISBN-13碼] 9789869837330

    [ISBN] 9869837336

    [作者] 陳思宏

    [出版社] 鏡文學

    [出版日期] 2019/12/05

    [裝訂/規格] 平裝 / 344頁 / 15 x 21 x 1.72 cm / 普通級 / 單色印刷 / 初版

    [目錄]
    ▎第一部:媽媽不見了

    1第一排透天厝

    2塞進地板的裂縫

    3沒有塑膠袋的臉

    4陳姓女戶籍員

    5楊桃樹上的屘仔囝

    6吃命的第三查某囝

    7鬼話

    8沒有白天的白宮

    9醬油工廠牆上的鄉長

    10謝謝巴黎

    11來啊來啊來啊

    12內湖彰化同鄉會

    13豆油蟬

    14輕舟已過萬重山

    15遺書

     

    ▎第二部:弟弟回來了

    1永興游泳池

    2你要回家了

    3找火

    4黑夜全死了

    5一九八四年的麥當勞薯條

    6蛇湯

    7全身黏滿柏林的秋天

    8愛奧尼柱式

    9去找更多孤單的手套

    10鴻圖大展,永靖之光

    11不在山裡也不在風裡

    12城腳媽電影院

    13河馬好危險

    14那些都是野生的天鵝

    15把皮膚下面的紅花挖出來

     

    ▎第三部:別哭了

    1掉進那掌紋迷宮

    2我只是來練習跳舞

    3這些該死的雨是細細的針

    4跟一個男的

    5日本維他命

    6把五姊妹的嘴巴都縫起來

    7屋頂有蛇有龍有鳳有虎

    8聖潔與汙穢在他身上交會

    9抱鄰居的貓去海裡游泳

    10最好巴黎也聽到

    11 U-995

    12如果我什麼都沒說

    13白宮防潮箱裡的兩封遺書

    14警方破獲同性戀犯罪雙人搭檔

    15風的起點是哪裡?

     

    ▎後記

     

    [內容簡介] (出版商制式文字, 不論標題或內容簡介是否有標示, 請都以『沒有附件、沒有贈品』為參考。)

    本書榮獲2020年──

    【台灣文學金典獎年度百萬大獎】

    【金鼎獎文學圖書獎】

    永靖對我來說,是個鬼地方,

    我一輩子都想逃離。

    陳家空廢,連篇鬼話。

    我們終究都活不出永靖這個小地方。

    // 這一天,一切似乎如常。

    剝開日常,地上有鮮血,空中有蝙蝠,田裡有死掉的河馬,

    萬物不祥,所有人都在崩解邊緣。//

    陳天宏,出身彰化永靖,一個沒什麼人聽過的小地方。

    他是家中么子,爸媽連生了五個沒用的女兒,最後兩胎才拚到男丁。

    這么子逃到德國柏林,一心與家鄉割裂,卻意外殺了同志伴侶。

    出獄之後,無處可去,只得返回永靖。這天,剛好是中元節。

    鬼門敞開,百鬼橫行,他的歸鄉,註定撞上來自過去的鬼。

    故事從島嶼小地方的一天說起,

    爸媽大姊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哥哥,還有陳天宏,陳家成員輪番登場,

    視角切換,光怪陸離的崩壞眾生相逐遭披露,

    層層窺見家族的傷痕與醜陋、小鎮的祕密、時代的恐怖與無情。

    回到鬼地方的人怎麼面對難堪的過往?

    一個小地方又怎麼會變成了鬼地方?

    王盛弘|作家

    江鵝|作家

    吳建恆|節目主持人

    侯季然|導演

    孫梓評|作家

    郭強生|作家

    楊佳嫻|作家

    鄭有傑|導演

    ──「別哭了」推薦

    陳思宏

    1976年在彰化縣永靖鄉八德巷出生,農家的第九個孩子。輔大英文系、台大戲劇所畢業,曾獲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九歌年度小說獎。寫作者,有時是演員,有時是譯者,現居德國柏林。

    出版作品:

    散文:《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第九個身體》

    小說:《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去過敏的三種方法》

    後記我一直想寫一本「鬼」故事。我在永靖長大,鄉野處處有鬼魅傳說,水中田邊竹林,天地皆有鬼。長輩說鬼嚇孩,若不乖,厲鬼現身管教。孩子也愛說鬼,游水召喚水鬼,屎尿想像鬼手從馬桶深處伸出,說床邊不可放紙娃娃、洋娃娃,半夜惡靈侵入娃娃,娃娃開始舞動。但到底什麼是「鬼」?我小時愛啼哭,姊姊們逗弄我,喊我「愛哭鬼」,我聽聞調高哭聲音量,大喊:「我不是鬼啊!我不要當鬼啦!」擦乾眼淚,笨孩不懂生死人鬼,歪頭一想,等等,當鬼好像也不差啊,依據人們說的那些鬼故事,當鬼就能穿牆、嚇人、掐人、隱身、附在他人身軀,力量強大。哭轉笑,愛哭鬼想當鬼。聽了許多鬼故事,我一直到服兵役才有所謂的靈異體驗。高山營區,熄燈時刻,另外兩位同袍和我都同時體驗到了難以言喻的現象。其實我們三人什麼都沒看到,但我們在短暫的幾秒時光,清晰感受到房間裡有「他者」存在。很奇怪,我當時並不害怕,我竟然想到了村上春樹的《舞‧舞‧舞》,小說敘事者與偶像明星五反田君共處一室,明星喝醉了,某種黑暗物質悄悄潛進屋內,散發著輕微的動物臭味。天亮之後我去「辦案」,試圖以科學、邏輯解釋昨晚的靈異。推理失效,任何理論都無法解釋昨夜的不明物質。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是「感覺」到了「什麼」。那是所謂的「鬼」嗎?《哈姆雷特》裡死去的父王以鬼魅在舞台上現身,那是鬼嗎?《牡丹亭》的杜麗娘是鬼嗎?死了才能成鬼嗎?活著,有沒有資格當鬼?寫完《鬼地方》,我心中對鬼的想像依然模糊,無清晰定義,充滿問號。問號是我寫小說的起始,沒有其他解題方法,只能以書寫逼近問號。我總是想到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名句:「過去不曾死亡,過去甚至還沒過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有記憶、傷痛,想掩埋、遮蔽,過去如影,往事隨行,有過去就有鬼,人間處處都有鬼,或許,你我皆為鬼。我一直想寫一本關於「哭」的小說。我是愛哭鬼,家中第九個嬰孩,餓了哭,飽了哭,睡前哭,醒來哭,七個姊姊輪流哄我這個「糖霜丸」,誰都無法讓我閉嘴。識字之後,讀書哭,讀報哭,看電視哭,聽廣播哭,做夢哭。長大後,哭電影,哭熱鬧,哭寂寥,哭小說,哭散文,哭詩句。為了寫波羅的海,我在二月冬日來到了濱海小鎮Laboe。淒冷的沙灘空無一人,沙灘上巨大的潛水艇像是擱淺的鯨。金屬鯨旁有男大聲哭泣,他把頭埋進沙灘,雙拳不斷擊沙。海面上,有好多野生雪白天鵝。我坐在冰寒沙灘上,聽海,聽風,聽他哭。我一直想寫一本有河馬的小說。小時候上學路上,會遇到一位眾人口中的「痟查某」,她長髮打結,身上衣物混亂,眼神飄移,口吐神祕難解的語句。盛夏,她穿隆冬厚衣。有天,放學途中我又遇到她,她眼神有焦距,定在遠方的某處。她堅定對我說:「那裡,田邊,有一隻死掉的河馬。」她的手,指向遠處的稻田。我看到她的手臂,有好多刀片來回的割痕。女人後來不見了。

    我騎著單車在永靖繞。找河馬,找她。我一直在寫永靖的小說。二○一八年底,台灣直轄市長及縣市長選舉,反同歧視公投熾烈。我從柏林回到永靖投票,在老家只過一夜。我是永靖人,但我在永靖已經沒有「家」了。我在永靖八德巷出生,在瑚璉路的透天厝長大,國中搬去中山路,十八歲終於離家北上讀大學,從沒打算回鄉。八德巷、瑚璉路、中山路的老房都還在,卻都已經不是我的「家」了,沒有任何房間屬於我,我找不到一張可寫作的書桌。永靖容顏依舊,與腦中的過去呼應。我搭慢速區間車抵達永靖火車站,從這無人的車站慢慢走回老家。我發現我好突兀,其實很少人會「走」這段路,鄉下人都開車或騎機車,我穿著柏林買的西裝外套,在田間道路行走,簡直是誤闖家鄉的外星人。經過永興游泳池,那是我學游泳的地方,踏進去,喉間發出了驚恐的聲響。永興游泳池已經荒廢了,池水乾涸,一切成廢墟。我頹坐在無水的游泳池旁,年少的湛藍游水記憶撞上眼前發霉的廢墟。記憶可靠嗎?記憶真實嗎?童年存在嗎?永靖存在嗎?我為什麼要寫永靖?晚間住大姊家,明明是童年住過的房子,舉目一切陌生。晚飯後去永靖街上亂繞,小廟城腳媽仍在,永靖國小仍在,大眾書局仍在,還好還好,不是我虛構出來的童年記憶,都還在。在大眾書局前,一長髮馬尾男子攔住我:「這是明天反同性戀公投的傳單,拜託支持。」我看著馬尾男子,想跟他說,在不久前,那個黨國禁錮的時代,你的長髮是被禁止的,威權剪刀逼你剪髮,你會被視為異端。在此刻的自由島嶼,你在街上散播仇恨,排斥與你不同的人。我對他說:「你可以不要歧視別人嗎?就因為你這種人,我們都不能回家了。」我說的全是鬼話。我歸鄉,或者不歸鄉,與他何關?二○一八年七月,我開始在柏林寫《鬼地方》,二○一九年四月底,小說完成。我不斷挖掘永靖記憶,我一直想逃離永靖,卻不斷書寫永靖,原本以為寫完會大哭一場,寫到最後一句,愛哭鬼卻無淚。我只覺得眼前一切飄忽,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皮膚骨肉在視覺裡慢慢模糊,逐漸透明。怕自己真的變成鬼,趕緊把稿子寄給編輯,上床昏睡。我睡得很安穩。

    因為我知道,在這樣的時刻,鬼會出現。

    永靖會悄悄進入我柏林的房間,在我身邊躺下。
    ▎第一部:媽媽不見了

    1第一排透天厝

    2塞進地板的裂縫

    3沒有塑膠袋的臉

    4陳姓女戶籍員

    5楊桃樹上的屘仔囝

    6吃命的第三查某囝

    7鬼話

    8沒有白天的白宮

    9醬油工廠牆上的鄉長

    10謝謝巴黎

    11來啊來啊來啊

    12內湖彰化同鄉會

    13豆油蟬

    14輕舟已過萬重山

    15遺書

    ▎第二部:弟弟回來了

    1永興游泳池

    2你要回家了

    3找火

    4黑夜全死了

    5一九八四年的麥當勞薯條

    6蛇湯

    7全身黏滿柏林的秋天

    8愛奧尼柱式

    9去找更多孤單的手套

    10鴻圖大展,永靖之光

    11不在山裡也不在風裡

    12城腳媽電影院

    13河馬好危險

    14那些都是野生的天鵝

    15把皮膚下面的紅花挖出來

    ▎第三部:別哭了

    1掉進那掌紋迷宮

    2我只是來練習跳舞

    3這些該死的雨是細細的針

    4跟一個男的

    5日本維他命

    6把五姊妹的嘴巴都縫起來

    7屋頂有蛇有龍有鳳有虎

    8聖潔與汙穢在他身上交會

    9抱鄰居的貓去海裡游泳

    10最好巴黎也聽到

    11 U-995

    12如果我什麼都沒說

    13白宮防潮箱裡的兩封遺書

    14警方破獲同性戀犯罪雙人搭檔

    15風的起點是哪裡?

    ▎後記
    1 第一排透天厝「從哪裡來?」

    那是T給他的第一個問題。T給過他很多很多,一本德國護照,一個新家,逃離的機會,許多的疑問。一開始,T好愛問,家鄉長什麼樣子?幾個兄弟姊妹?島嶼的夏天有多熱?島嶼有蟬嗎?有蛇嗎?樹木長什麼樣子?樹的名字是什麼?有沒有河流?還是運河?何時為雨季?有沒有水災?土壤肥沃嗎?種植什麼?為什麼不能陪他回去參加喪禮?為什麼回家?為什麼不回家?

    問號扯髮,割膚,很難答,於是不想答。閃避,羅織謊言,編織的身世有許多漏洞,前後矛盾,過往是一本寫壞的小說。寫小說,第一章聚焦一張桌子,桌上放了一把槍兩把刀三本日記,槍總得在後來的章節擊發,刀子也該剮該削,打開日記就解開了故事謎底,但他的人生小說雜亂無序,寫著寫著就忘了槍刀日記,倒是一直想到凌亂桌面上的其他雜物垃圾,不斷寫無關緊要的線索,牆上貼的海報、鮮紅小短褲、套了塑膠袋的臉。人壞了,小說一起腐壞,漏洞百出。

    他是一個全身上下都是漏洞的人,嘴巴不想說的往事,那些在記憶裡亂序而謊稱遺忘的事,都塞在身上的洞裡。洞隨時會裂開,許多故事會掉出來。

    要怎麼說呢?要怎麼寫呢?

    說不出口,只好一直寫:我來自一個小地方。

    故鄉是個小地方,名為永靖,位於島嶼中部,十九世紀初廣東人來此開墾,在平坦的荒地上建立街廓。故鄉的確有小河,人工開鑿的河,應該就是類似T口中的運河吧。這裡的百年庄圳源自十八世紀,引濁水溪河水,供農民灌溉田地。早期墾民時常發生族群互鬥,祝融水患不斷,於是地名取「靖」,期許永保寧靖太平。

    地勢平坦,無山無坡,往東方遠眺,會看到島嶼翠綠山脈,往西方望,看不到也聽不到濁水溪,但老一輩的說,一直往西邊走,終會遇到台灣海峽。居民務農,甚少離開這片土地,沒爬過山沒看過海。土壤濕潤飽含水分,尚稱肥沃,產花卉、荖葉、稻米。經過幾世紀的開墾,至今仍保有農村景象,農舍矮樓,幾間三合院被定為國家古蹟,卻鮮少有觀光客前來參訪,繁華尚未抵達。

    一九七○年代,外地建商來到了永靖,取得一片土地,動土興建永靖的第一排連棟透天厝。十棟緊鄰的透天厝,每棟三層樓,是小地方的繁華序曲。起高樓了,地方要發達了。當時,許多當地人都沒看過比三層樓更高的建築,鋼筋水泥,磨石子地板,沖水坐式馬桶,全是本地沒見過的建築工法。這第一排透天厝其中一棟,就是他成長之地。面對這一排房子,從左邊數過來第五棟,就是他的老家。從左邊數過來第六棟,原本是大姊的家,現在是廢屋。左邊數過來第七棟,以前是錄影帶出租店,現在整棟焦黑,陽台掛著「出售」的牌子。「出售」掛好幾年了,字體剝落成「出口」,下方的電話號碼已斑駁難以辨認。

    他看著「出口」牌子,怔怔出神。他被監禁很多年了,真的需要出口,今天,他卻回到這裡。他比誰都清楚,這裡,不可能是他的出口。跟著那斑駁的「出口」牌子,一直走,一直走,能不能回到,鮮紅小短褲?

    大姊是唯一留下來的人,住在左邊數過來第五棟,他的老家,一直沒走。

    小地方,就是他的鬼地方。

    稱「鬼」,意指荒涼,對比文明國際大都會,他的家鄉荒遠偏僻,沒人聽聞過。島嶼經濟猛進年代,小地方沒趕上建設步調,農村人口大量外移,年輕人離鄉後就沒回來過,忘了這地名,留下走不開的衰老世代。地名原本是個祝禱,卻成咒語,地名成真,靖,好靜。

    今夏島嶼中部乾旱,午後的路面宛如爐灶,不用開瓦斯,路面上就可煎蛋炒飯燉稀飯。這麼多年沒回來了,眼前一切符合他的記憶,熱啊,午後高溫讓時間轉速慢了下來,樹午寐風遲滯,屏息傾聽,會聽到土地在打呼。那呼聲是熟睡之後的濃重聲響,直到下次降雨之前,土地暫時不想醒來。小時候遇到這樣的天氣,他可以在樹下進入很深很深的睡眠,雞啼蟬吼豬叫蛇嘶羊咩都吵不醒他。長大後,卻睡不著了。在監獄裡最不缺乏的就是安靜,聽不見雨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落葉。他對監獄醫生說,太靜了,怎麼睡呢?吃藥有用嗎?他想問醫生,但沒說出口,吃藥,就會聽到雨聲嗎?在他的家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盛大洪亮的擊鼓摔鈸,一聽到那種雨聲,他一定就有辦法睡著。

    真的想聽雨聲,於是回來了。

    不聞雨聲,他聽見裁縫機喀啦喀啦。

    那是大姊。

    大姊踩著踩著,身旁的電視放著午間連續劇,惡婆婆剛剛甩了苦媳婦一巴掌,有雞午後亂啼,電風扇呼呼作響,別的村落傳來鞭炮聲。連續好幾天沒睡了,轉了好幾次飛機,他意識渙散,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但裁縫機聲響真切無誤,他真的回到了這鬼地方。

    鬼地方荒涼,那,有沒有鬼?

    有很多鄉野鬼魅,活在人們的口述裡。這排房子前方有片茂密竹林,人說女鬼飄飄,千萬不可接近。竹林女鬼是日治時代被強暴的婦女,貞節受損還被夫家逐出家門,入竹林上吊自殺,自此成鬼,專門引誘年輕男性。入夜後狗嚎叫,所謂「吹狗螺」,母親說,就是畜生見鬼,快睡,不准張開眼睛,不然就會看到鬼,不該看的,就不要看,就算看到了,也不准說出去,看到就跑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鬼追不上。孩子們說,最多鬼的是田邊百年水圳,圳兩旁的柳樹上有女樹精,千萬別摸柳樹垂葉,一摸就會鬼纏身,考試一定零分,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跟女鬼結婚。人們說柳樹女鬼都是嫁不出去的老處女,死了還想嫁人,就停在柳樹上,等哪個倒楣鬼來娶。水圳裡有水鬼,日治時代被日本士兵凌虐的美貌婦女,跳井被救,送醫又被醫生強暴,最後跳入濁水溪自殺,鬼魂沒有隨著溪水沖刷到大海去,而是流入灌溉水圳,一路流到這個小地方,就定居不走了。孩子們還說,水圳苔蘚是鬼流出的綠色鮮血,惡臭侵鼻,那就是鬼的臊臭味。至於水圳兩旁那些恣意生長的菇類,千萬不要摸,更不能吃啊,那都是女鬼的乳頭,一摸下去就會厄運纏身,若是吃下肚子,腸胃就成鬼屋了,七日內瞳孔噴血身亡。看到路上有紅包袋,千萬別撿,那裡面裝著女鬼的生辰八字,撿了就得娶鬼新娘。

    他家後來也出了個女鬼,散髮狂叫狂吼,就溺死在這條灌溉農田的水圳裡。

    童年時,家裡老狗死去,「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母親騎機車,他在後座抱著老狗,到水圳去棄狗。他怕水圳的鬼,一直哭,母親催他趕快把狗丟進水裡。圳水已死,不流動,塞著死豬、狗屍、爛西瓜、舊機車、還有一整個廢棄的檳榔攤,一切都在烈日下發出惡臭,百萬蒼蠅飛舞慶賀,這是吃到飽盛宴。他認出隔壁狗小黃的腐爛屍體,哭,不肯把老狗丟入水裡,說要埋了牠,立個墓碑。母親奪狗,噗通丟入死水,蒼蠅散開,立即又飛回,嗡嗡嗡嗡震耳說謝,還沒吃完腐肉哩,就端上了新鮮狗肉。

    他要怎麼跟T說,他來自一個這樣的鬼地方?

    他要怎麼說,自己的荒唐身世?五個姐姐,一個哥哥,從不說話的父親,滔滔不絕的母親,殺蛇的鄰居,穿著小紅短褲的菁仔欉,水圳,婚禮,茄苳樹,白宮,河馬,永興游泳池,地下室,楊桃圓,城腳媽,明日書局,銀色水塔。

    監禁的日子,他常夢到菁仔欉,還有T老家後院的狗狗墳場。T小時候養過三隻狗,過世之後都埋在後院,木頭墓碑上,有狗狗生前照片,那是他小時幻想的埋狗方式,終於在德國看到了。他也常夢到那條棄狗的水圳,但沒有鬼影,長大後他不信也不怕鬼了。鬼不可怕,人最殘忍。夢裡水圳不臭,荷花盛開,蕈菇茂密生長,柳樹芒草,顏色與溫度都是盛夏。夢裡父親就在圳旁引水耕作,黑膚白齒的少年模樣,地方上最體面的長男。少年向陽燦笑,荷花見之嬌羞。

    可惜他把T殺了。

    如果T還在耳邊問,他會指向這排房子,這樣回答:「我來自這個鬼地方,這是我的老家。今天是中元節,鬼來了,我也回來了。」2 塞進地板的裂縫四妹打電話來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啦?媽媽不見了啦!」

    淑美掛上電話,癱軟躺在地上。她掛不掛電話其實都沒差,她知道四妹根本不會注意到她掛了電話,只會繼續對著話筒喊叫「媽媽不見了!媽媽不見了!」炎夏囂張,無雨無雲,太陽每天對著這個小地方大方照耀,實在是快熱死了,但忍著不開冷氣,這個月沒多少工作,逼自己省電。磨石子地板有些許寒氣,涼涼的,她緊貼著磁磚,安撫溼躁的身體。前幾年島嶼中部大地震,在地板割開大裂縫,她決定不修補,反正老屋什麼都壞,壁癌張狂,鼠輩放肆,水管窒礙,三樓鐵皮屋頂被颱風吹跑好幾次。她還記得這棟房子嶄新的模樣啊,外觀的磁磚米白,內部牆壁新漆雪白,磨石子地板打上了臘,光潔閃耀。地板看起來都是扎腳的碎石子,但是踩起來卻好光滑,地板就是溜滑梯。

    她翻身趴在冰涼地板上,眼睛貼近地板裂縫,往裡面看,今天中元節鬼門開,她想,說不定可以瞧見地獄。這裂縫就在她的縫紉機旁,有生機,她每次轉頭往地上看,裂縫的開口似乎就大一點,她刻意多看幾次,希望裂縫越來越大,說不定有天她就可以把自己塞進裂縫,誰都找不到她。她記得那次地震,大白天忽然地動天搖,丈夫完全沒看她一眼,急忙衝向後院,抓了幾盆蘭花往屋外跑。她完全沒起身,繼續在縫紉機上工作,這批衣服明天要交貨,地震沒關係,牆傾屋垮她都不在意,只要拜託別停電就好,一停電縫紉機就停擺,不能交貨就沒有薪水,這個月帳單還沒繳啊。她當時只希望丈夫抱著蘭花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離開這個小鄉下,從此消失,再也不要回來。

    年輕時,她希望自己是蘭花。那場地震,她替蘭花感到悲哀。

    這棟房子有多老?小弟出生那年,他們全家終於離開三合院,搬進這排新房其中一棟,手指數一數,左邊數過來第五棟房子。十棟新房是當年本地迎向未來的建案,後面是魚池,前方是稻田,建商說風水極佳,龍穴成家,旺土旺家旺神旺財,住戶以後會跟著地方一起起飛,小鄉變大鎮,大鎮成小城,稻田起高樓,高樓閃霓虹。當時父親開著一台破爛卡車日夜載貨,西瓜樹苗盆栽成衣什麼都載,有一陣子最常接到檳榔、荖葉送貨工作,他發現市場上有極大的檳榔需求,檳榔商機瀰漫,附近鄉鎮所有男人都一嘴腥紅,他也跟著嚼,荖葉包檳榔,滿嘴血紅,嚼嚼嚼出了生意版圖。這個小地方盛產荖葉,品質、口感比不上島嶼東部的荖葉,葉較薄,味較淡,但是產量穩定,價格低廉,整個島嶼中部的檳榔攤都仰賴此地荖葉。父親跟鄉裡的檳榔農夫談合作,開始做起檳榔中盤批發,附近農家把荖葉收成賣給他,他負責開貨車去附近鄉鎮的檳榔攤兜售,講價賺取價差。不到一年,家裡五個女兒的學費全部都如期繳交,晚餐有白飯、豬肉,年頭終於生出了第一個兒子,年尾又拚到了第二個兒子。七個孩子不能繼續擠在三合院的窄房裡了,他湊齊了頭期款,離開三合院,告別母親,買下這排房子其中一戶。

    入新厝那天,大姊淑美抱著七弟走進新家,那是記憶中第一個歡笑的日子,媽媽終於生兩個兒子了,再也不用每天見到阿嬤了。淑美第一次進入超過一層樓的房子,竟然有往上的樓梯啊,竟然有三層樓啊,天哪,她竟然有了自己的房間。第一個晚上,大弟跟爸媽睡,大姊淑美和二姊淑麗負責照顧小弟,興奮到睡不著,偷偷起床,抱著小弟一起嗅聞牆上的新漆,上下樓梯,在磨石子地板上滾來翻去,不斷撫摸家裡的第一支電話,拿起電話筒,有嘟的聲音,湊到小弟耳邊,他聽到嘟聲就笑了。新家廁所裡竟然有坐式馬桶,坐著尿尿,好舒服啊。以前三合院的廁所蓋在埕外面,就是個臭茅坑,半夜肚子痛衝出去上廁所,常會在月光下看到蛇在茅坑的門上蠕動。其實蛇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大家口中的廁所女鬼。新房的廁所可以鎖門,一按就沖水,汙穢瞬間不見,一切是香的,沒有鬼,沒有蛇。小弟半夜啼哭,兩姊妹忙著泡奶粉,但當年她們根本不知道怎麼泡牛奶,只知道這是藥房介紹的高級日本奶粉。兩姊妹想,濃一點好,更營養,所以水少一點,牛奶多加幾匙,結果小弟狼吞之後,又全數吐出。淑美和淑麗覺得小弟吐奶的樣子好好笑,兩姊妹都沒離開過這個小地方,都沒看過瀑布,但小弟的吐奶,就是她們小時見過最壯觀的瀑布。

    突然想到小弟。小弟好不好?每一次想到小弟,她就會好想好想,抽大麻。

    這天鬼門關大開,她眼不見野鬼狂歡,只有四妹打電話來鬼吼鬼叫,也算是應景。她看著門前一桌豐盛的祭品,一整天都沒吃東西,盛宴招待陌生魂靈,自己卻成了餓鬼。線香燃盡,路過的孤魂野鬼應該都吃飽了吧,她從地上爬起來,拆了一包餅乾開始大口咀嚼。這餅真難吃,真是不懂,這些餅吃起來如烈日下荒地乾土,甜的口味一口惹糖尿,鹹的那包兩口就該洗腎,為什麼會這麼受歡迎。餅乾當然不是她買的,是丈夫去隔壁鎮的大超市買的。她交代拜拜買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買那牌的餅乾,結果丈夫買了好幾包。她知道,丈夫是故意的。餅乾吃起來像磚頭,怎麼大家那麼愛吃磚頭呢?餅乾磚頭一塊塊堆疊,疊疊疊,在這個鄉下小地方疊成了豪華大白宮。

    難吃死了,她還是逼自己吃完,絕對不可以浪費食物。咀嚼對她來說從來不是享受,而是焦灼的急迫,再難吃再難下嚥都要吞掉,過期很久的食物還可以吃,壞掉的年糕把長霉的地方切掉還是可以吃,她清楚記得飢餓的苦,那是無底的匱乏,一輩子都怕。

    小時候住三合院,母親是長媳,負責烹煮阿嬤三餐,常被阿嬤嫌難吃。有次阿嬤把熱湯往母親身上潑,要母親把一桌菜拿去餵豬,看豬肯不肯吃。母親端著湯回來,聽到幾個女兒喊餓,把整鍋湯往她們灑過去,她當時不覺得燙,只覺得可惜,一整天都沒東西可吃,這鍋湯夠讓幾個姊妹都吃飽,她舔舔身上的熱湯,也想趴在地上喝四處流竄的湯。她記得當時四妹剛出生,又是個女的,父親幾個兄弟的第一胎都是男生,她家這房卻連生四個沒用的女兒。父親實在沒錢,幾個生意都沒成,餐桌稀薄,無米無肉。阿嬤養了一隻大黑狗,二妹負責養,有時候阿嬤主動給狗加菜,狗碗裡都比他們家的晚餐豐盛。後來阿嬤把黑狗宰了,大蒜燜炒一大鍋,父親其他幾個兄弟的兒子都被叫去吃幾口,只有她們這房幾個女兒被勒令待在房裡。她們幾個女兒在房間裡聞著濃烈的肉香偷偷哭,但不知道是因為飢餓,還是因為親眼看到黑狗被阿嬤拿磚頭敲昏,丟進滾燙的沸水裡。磚頭染狗血,就丟在神廳前,後來她一看到磚頭就會聽到悽厲的狗叫聲。

    中元普渡,她是全家唯一完整承接母親祭拜儀式的女兒。她從小跟著母親祭拜,大小節慶的各種禁忌、儀式都很熟悉。擺出摺疊大圓桌,雞豬鴨泡麵乾貨都得上桌,圓桌置屋前朝外,桌前一盆清水,水裡浸小毛巾,讓過路鬼魂洗淨手腳,大享圓桌盛宴。三柱線香插在每一盤食物上,越是匱乏的年份,圓桌反而更豐盛。燒紙錢,求過路鬼魂勿侵擾,整個農曆七月都不能動土搬家遠行。有一次她農曆七月要換工作,從這家紡織工廠轉到另外一家紡織工廠,薪水、環境都優渥許多,母親卻禁止她換,說鬼月換工作會一世人撿角,絕對會嫁不對人。她聽話留下,就遇到了小高。

    她今早四點就熱醒,冷氣老舊,運轉兩小時就會死亡,要反覆敲打、好言相勸,隔至少半天才能再開機。乾脆起來殺雞,後院養了幾隻,昨天就選好今天要殺公雞,把雞腳綁起來,預告死刑。是隻毛色發亮的公雞,凶狠吵鬧,常會飛過圍牆去跟隔壁的狗打架,左右鄰居皆怨,每天早上死叫活叫,殺了拜鬼神闔家鄰里清閒。公雞知道自己被選定了,奮力掙扎,啄她雙臂,發出悽厲的哭喊。她用繩把公雞腳牢牢綁住,其他雞刻意與公雞保持距離,遠離不祥死亡氣息。殺雞也是母親教的,抓住雞脖子,一刀劃開,鮮血滴到裝米的容器裡,順道做米血糕。去毛,汆燙,拿鑷子仔細拔雞毛。她幾個朋友總說她心笨手巧,腦袋長錯地方,都跑到雙手去了,所以拼綴、縫紉、剪裁樣樣都行,拔雞毛敏捷迅速,一整隻雞光滑油順,比市場買的雞還美。但手巧有什麼用,她知道自己是被時代拋棄的舊時代女人,十五歲輟學去台中沙鹿當紡織女工,如今六旬,雙手長滿硬繭,在家裡接工廠代工,縫一百件出口到歐洲去的衣服,薪水依然買不起一件新衣。她常幻想,歐洲人穿著她縫的衣服,都在做什麼?在街邊喝咖啡?搭船遊河?抽大麻?拿著名牌包逛街渡假?小弟說過,不是啊,歐洲人跟妳一樣,也要辛苦工作啊。但她沒去過,實在是不信。至少他們買得起她縫的衣服,她自己可買不起。

    四點起床洗臉,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肥皂。前一陣子她清理頂樓,發現好幾箱的老肥皂,紙盒包裝都糊了,紫紅肥皂過水搓揉,竟還能起泡,濃郁的人工花香闖進鼻腔。那年丈夫說要投資香皂工廠,把全家積蓄全部投入,結果不到幾天就接到工廠停工的電話,投資成幻影,只換來幾箱味道濃烈的香皂。她恨死那些香皂了,但不能丟啊,都是可以用的東西,拿來洗衣洗身洗狗洗地,整間房子都散發那濃烈的香氣。隔幾年她有一次在超市買菜,發現這些香皂佔滿一整個架子,根本沒有停產。她逼問丈夫,原來香皂工廠是一場戲,錢拿去還賭債,工廠、投資從來不存在,幾箱香皂是特地去買來的。她記得丈夫面對她質問的表情,一臉「誰知道連這妳也信?」她當晚把香皂弄進晚餐湯裡,一鍋湯顏色詭異,結果丈夫呼嚕喝完,表情無異,沒病沒死

    -----------------------------------------------------------

    分享閱讀 書籍狀態請詳看圖示



    ■客服電話服務時間:

     

    敝店客服電話 (02) 85316044

    服務時間為 週一至週五 09:00-12:00 及 13:00-17:00 例假與國定假日公休

    其餘時間請使用線上留言留下您的訂單資料與疑問 。

    由於敝店為多平臺同步販售,來電請務必告知為書寶官方書城買家以節省您的寶貴時間,謝謝您。



  3.  

書寶二手書店 版權所有 © 2016 SPBOOK All Right Reserved

忘記密碼

請稍候